晚上7时30分，塔莉娅·以色列医生走出了特拉维夫的街道医疗站，迎接她的第一位患者满怀急切，眼神中流露出不安：“你们上哪儿了？我等了好久。”男子指着自己口腔中的伤口，而以色列轻轻地用手电筒照射，确认伤口并无大碍。尽管如此，这名男子还是停下脚步，不愿离去。他在用伤口作为开场白，实际上，他渴望的不是医疗上的帮助，而是简单的人际交流。接下来的女患者同样有故事可讲。她在上周刚获得了慢性病的药物处方，今日再来领取药品。为保护她的隐私，以色列和她走到一边。在这里，没有门诊室的局促，也没有排队的混乱，更无须出示药卡。她的医药包里仅包含了基本的工具：一个手电筒、一个背包和一双随身手套。以色列医生的患者，皆是生活在街头的无家可归者。

四年来， “街头医疗”协会的志愿者们在特拉维夫的内韦沙阿南社区不辞辛劳，为每一位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支持。他们的对象包含了药物依赖者、服务行业的男女老少，这些人常常因为长期药物使用而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。群体中既有以色列公民，也有来自厄立特里亚和乌克兰的无身份者。对他们而言，特拉维夫南部的街道便是生存的唯一空间，有些人更是从他处赶来，这座城市仿佛是无家可归者最后的庇护所。

街头医疗队伍的使命十分明确：在这个无家可归人数日益增加的区域内，提供必不可少的医疗服务，包括包扎、消毒、开药和建议。虽然这一工作看似简单却充满挑战。在理论上，无家可归者应能像其他人一样，获得医院和医保机构的医疗援助，然而现实却截然不同。作为伊希洛夫医院的内科专科医生，以色列亲眼目睹了这一困境，正是基于此，她决定加入协会做志愿者。她指出：“在医院我们常常见到他们时，情况通常已经相当严重。”无家可归者身上常见严重感染和一些我们认为早已被控制的疾病，比如艾滋病毒感染和肺结核。当他们终于来到医院时，往往已是岌岌可危，有时甚至已无力回天。在以色列看来，这一切都源自于他们对医疗系统的深深不信任，许多人因过去的轻视经历而感到困扰，或者是因为街头生活的混乱和医院的整洁形成了鲜明对比。 qmh

“他们通常需要药物，还伴随有成瘾问题；在医院的住院时间对他们而言是一种焦虑，而医疗系统又未能妥善应对这种情况。”以色列如是说，“我们的目标是成为街头与医疗系统之间的桥梁。”出发前，外勤协调员雅娜·克莱尔曼向志愿者们交代了注意事项：“尽量不要打扰正在熟睡的人，不要干预使用毒品的人，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。”随后，团队带着三个背包走向街头。医药包里装有创可贴、绷带、消毒剂和抗生素软膏；“社会服务包”则包罗避孕套、验孕棒、润肤乳和肥皂；而第三个包里则装满了清凉的冰水和覆盆子果汁。

在某种意义上，饮品包是此次行动中最独特的部分。即使有些人犹豫是否要展示他们的伤口一般，没有人会拒绝一杯冰凉的果汁。有时，他们只是接受饮料；有时，喝下第一口果汁后，便开始对医疗服务重建信任。克里斯蒂安便是这样。与其他无家可归者一样，他也已习惯用化名隐藏身份。起初，他只要求来一杯果汁，随后轻声请求了一颗糖。志愿者、医学生凯伦·塞加尔向他询问是否需要其他帮助时，克里斯蒂安最初拒绝。然而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这里显得尤为重要。“信任需要不断地建立。”克莱尔曼说，“在街头，常有这样的想法：如果有人给我东西，大概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。我们要证明我们并非如此，同时提醒他们他们有权得到治疗，这是他们应得的。”她进一步解释道：“绝大多数患者其实都是公民，拥有医疗保险。他们之所以不去寻求医疗帮助，往往是因为对自身的权利缺乏认知。我们曾遇到那些人，痛苦地生活了多年，却从未看过医生，尽管他们本可以去。只是他们忘记了，自己也值得被关心。”

目前，约有4000名无家可归者被纳入政府的社会服务体系，允许他们进入约20个康复机构和临时收容所，享有短暂的栖身之地。以色列社会福利部估计，仍有数百名无家可归者未被地方政府的社会福利机构发现，总人数接近4500人。回复以色列新闻网站Ynet的询问时，社会福利部承认无家可归者的数量每年都在增长，增幅约为8%，这一趋势在近年内并未扭转。而街头工作人员却感受到的情势则有所不同。 qmh

踏上街头的过程，有时成了一场危机接踵而至的运动，药物滥用逐渐失控。塞加尔表示，街头巡诊使她想起了当初决定成为医生的原因：人与人之间的关联，以及在需要时提供帮助的机会。但她也坦言，自己有时会感到挫败。“有时，这样的志愿服务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。”塞加尔说，“当巡诊结束，听完患者的故事后，我常常想：我究竟真的帮了多少？下周，他的伤口或许仍会感染，他仍旧无家可归。这让我意识到，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做。”

然而，当提到杰罗姆这个名字时，每位志愿者的脸上都闪现出熟悉的神情。连续几周，团队在巡诊时，发现他几乎只能躺着或坐着。不幸的是，他腿上的感染使他无法立足，也无法行动。团队为他提供了数周的医疗护理，一次又一次地为他包扎、消毒。就在晚上9时，杰罗姆突然出现在医疗团队面前，样子显得精神焕发，竟然已经可以自如走动。他带来的，只是一个简单的感谢，温暖了志愿者们的心。